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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伯和他的孫仔(侄子的台語)

　　　　　　　　　　　　　　　　　　　　　　　　　　珍-心情記事

阿伯今年87歲了，雖然年齡很大，但罵人時的力道和音量還是中氣十足，阿伯罵人時，若只聽聲音不看身形，甚至還可能被誤以為是孔武有力的壯年男子! 幾年前阿伯還沒重聽時，只有在講到政治或令他不滿的事情時才會顯得激動且大聲，這幾年因為耳朵不好使了，不管講甚麼都得很大聲，跟阿伯對話，如果要確定他聽見，對話的人也要相當大聲才行!

阿伯的婚姻路

一輩子沒結過婚，聽長輩說，他年輕時喜歡上同村的女子，無耐女子有白內障，視力不好(看東西都用摸的) ，爺爺奶奶不同意這樁婚事，不知是因為這樣或其他原因，最終，婚並沒有結成。六十幾歲時，因常跟團到中國遊玩，一度與一女子相戀，而有了想婚的念頭，無耐的是向家人提起此事時，得到的都是反對意見: 這把年紀了，娶了要做甚麼? 她是不是貪你的錢? 若生了孩子，你這年紀能養孩子到成年? 諸如此類的負面聲浪不斷~於是，這次阿伯還是沒有結成婚.....(最近，不曉得是因為阿伯生病住院了，或者是因為87歲也真的夠老了，我忽然想起此事，且不由自主的思索著，若當年六十多時，真的娶了，也生了，孩子養到現在，應該也足以大到能夠獨立自主了….不知，對於這件事，阿伯是否也曾有過怨嘆，因為沒有勇氣在他生病的此時問這個問題，所以這個問題暫時也只能繼續在我腦海中和問號一起翻滾了…….

阿伯和他的孫仔

阿伯有九個兄弟姊妹(六個兄弟、三個女兒，這些兄弟姊妹，除了大哥因成家立業、排行第四的弟弟因被領養，三個妹妹結婚離家居住外，阿伯一直和爺爺及三個弟弟住在鄉下老厝裡，阿伯因為沒有結婚，膝下無子，一直將五弟的孩子們當作是親生孩子般照應。

阿伯年輕時的工作是土水(水泥工) ，有時兼一些雜工(農務或鄉里間樹木修剪阿怎的) ，每天早出晚歸，回家時總是一身的髒污，但也因為這些工作的關係，練出一身好身手、好氣力。阿伯工作認真勤奮，在鄉里頗得好評，因此這一生當中，雖然稱不上賺大錢，但也不曾欠缺工作。

阿伯的五弟，結婚的早，也離婚的早，年輕放蕩的個性，加上一人賺錢養孩子的壓力，常常不在家，三不五時還因為賭博輸錢或做大家樂組頭超賣賠錢而跑路，所以阿伯經常得擔當照應這些孩子的任務。

小時候我和弟弟的零用錢，都是來自平日幫阿伯洗衣服(每天一到兩套，一週平均薪資是一百元，偶爾能拿到一百五)的工資，雖然衣服上總是沾滿水泥，真的是刷到汗流浹背，但為了零用錢，每天，我還是拚了命的認真刷~~

阿伯的孫仔們(主要是我和弟弟)，三不五十會趁阿伯不在家時，光顧阿伯的廚房和冰箱，不定時檢查是否買或煮了甚麼好吃的東西，並適時試吃、確認食物手藝的水平，當然一定不敢全吃光，專業的偷吃者要學會確保只吃掉一小部分，讓食物的減少量看起來似乎不那麼的顯著~~(關於這點，真該找機會問下，阿伯當年面對這類事情的心情~~)

阿伯年輕時是住一間臥室兼廚房的平房，阿伯從不關門，睡覺時也一樣，一年到頭四季如一，不曉得阿伯是嫌關門麻煩還是怎麼樣，總之，他的房門從不曾關過，就這樣大喇喇開著，直接對著戶外~~

阿伯五弟離婚後，有很長一段時間過的渾渾噩噩，甚至幾度因為賭博輸錢落入跑路的生活，印象中最深刻的是，有一次幾個來討賭債的兄弟在住家前的院子空地鬧，阿伯話不多說，拿起屋裡的鐮刀，往屋外一站，破口大罵: 你們這些壞蛋『創茭』(詐賭的台語) ，騙我小弟的錢，以為我不知道?! 你們膽敢再來亂，我就『尬吝修書』(跟你們拚輸贏的台語) ，沒想到阿伯這個架勢一出馬，這幾個兄弟從此沒再來過，阿伯的家人和孫仔安全了，阿伯的孫仔，從此知道耍狠可以嚇跑壞人保護自己，阿，不過，阿伯，請問你這招是跟誰學的啊?!

阿伯的孫仔有三個，但只有兩個跟阿伯一起生活的時間較長，孫仔中的姊姊幫阿伯洗衣服打工多年，後來出嫁的時候，阿伯不知道是因為煩惱日後沒人洗衣服了，還是捨不得，迎娶當天哭得唏哩嘩啦的，來迎娶的人也有差點錯認阿伯才是新娘生父的~~

阿伯的孫仔，五弟的獨子，雖然是眾人所期待的男丁，成長時期因為身材矮小經常受到同儕欺負，乾脆在青春期直接和歹囡仔結盟，從此開始曠課、七逃(遊玩)、到處閒晃、偷錢(偷鄰居小錢) ，甚至後來一度吸安，因為吸安非他命被同伴舉報而遭警察帶走時，阿伯因為孫仔要被警察帶走而焦急到當場就要拿家伙跟警察修輸(拚輸贏)，最終孫仔當然還是被警察帶走了，阿伯當下又急又氣卻又無可奈何，還因此老淚縱衡。

阿伯的孫回來後，就跟阿伯相依為命，後來孫仔承接了父親的鵝場，從事鵝鴨屠宰跟販售，阿伯經常騎著野狼125巡視看顧鵝寮、看顧買賣的情形，順便看孫子有沒有認真打拼~~

阿伯和他的野狼125

記憶中，阿伯總是騎著野狼125到處跑，年輕時騎著野狼125去工作，老了騎著野狼125去種田(其實是鄰人的田，擁有田的鄰人沒有年輕人力種田，剛好阿伯老了，因為不適合做土水，整天閒在家又太無聊，就去幫這樣的人家種田，種田收入歸阿伯，農地的主人則因為稻田有農作，而可以領取農作補助，這對彼此而言算的上是互利雙贏。

話說，看著阿伯騎著野狼125度過大半輩子，從來沒有想過阿伯沒有機車駕照，直到某一天，阿伯被警察攔下盤查，開出他的第一張無照駕駛罰單，阿伯的孫仔才知道，原來他沒有駕照 XD~

阿伯這一生中就愛騎野狼125，對他來說，騎機車就是要騎野狼125，隨著年紀的增長，家人曾勸過把交通工具更換為小台、不用打檔的機車，哪裡知道那種機車根本不被阿伯放在眼裡，直到近幾年因為連續車禍(有些是他的過失，有些是對方的過失，總之，隨著年齡的變化也意味著過去習慣的交通工具也不再適用了….)

今年因為連續車禍，導致頸椎的骨刺壓迫到四肢的神經，四肢的行動能力大不如前，阿伯的代步工具也從野狼125換成了老人代步車和輪椅。

阿伯和他的菸:

自有記憶起，阿伯就總是抽著菸的，老了之後，更是菸不離手(就像電影裡的情節，嘴裡叼著跟著騎機車在鄉間飄撇，或是罵人時，一手拿菸，一手做罵人的手勢，多有氣勢阿!)，鄉下住慣了，亂丟菸蒂已經是一種日常，直到八十幾歲時，被警察開了生平第一張亂丟菸蒂的罰單，阿伯的孫仔看到罰單很不高興，發了信跟相關單位陳情，陳情書上大意這麼寫的: 阿伯年紀已經超過八十歲，如果警察執勤人員有心，在執法之前，是否應該要先關心老人家、先善意規勸，而不是前面這些都省略，然後好像在衝業績似的直接開單(情理法似乎總是難以兼顧)……..

阿伯和他的現金:

阿伯從來就不認識蝦米信用卡，他是傳統的鄉下人，因此都是用口袋裡的現金交易，對於傳統的鄉下人而言，口袋裡的現金不光實用，還代表著安全感，前年阿伯車禍時，嘴裡就叨叨念著:就是因為當日口袋沒帶錢，才會衰運被撞到 XD~~(偶爾跟人對話時，為了避免對方小看自己，必要時還必須要將口袋裡的現金整疊掏出來，落下一句: 我口袋裡並不是沒錢 XD~不知這是否也算是鄉下老人的一種氣勢?!)

話說，阿伯老了，加上生病，這段期間經常會冒出一些平常不常來往、生病也不會主動來照顧，但是會積極主動來借錢的親戚，有時很難懂這些人的心態，阿伯87了，身上其實沒多少錢，生病需要花很多錢，不能同理或適時予以照顧也就算了，還來借錢(日後有要還嗎? 沒要還，就等於騙了) ，在我個人的觀念裡，若非年紀非常大的老人或生病之人，若需要錢就去賺，需要借錢就去找銀行，這樣趁老人家生病腦袋不清楚時來借錢，真的不是英雄好漢，小人行徑無誤。

阿伯的頸椎手術、加護病房驚嚇史&住院:

阿伯年紀大了，長年的工作跟不正確的姿勢，全身長許多骨刺，本也只是痠痛，但近年幾次車禍導致頸椎的骨刺嚴重壓迫神經，使得四肢失去知覺、沒有力氣(手腳都沒有力，手無法持重，腳也無法行走) ，因此動了頸椎的手術，阿伯雖然年紀很大，但其實一生沒有經歷過太大的病痛，對於工作、騎野狼125雖然很在行，但對於疾病的治療跟治療過程中會經歷的過程是完全沒有概念的，也因此在經歷頸椎的手術前後，都非常焦躁不安，頻頻透過抱怨和發脾氣來抒發這些負面情緒。

抒發的方式，當然相當有阿伯自己的風格，舉幾個範例讓大家瞭解一下:

雖然好像知道想要復原就必須要處理頸椎裡受到壓迫的骨刺，因此只能開刀，但是面對這麼重大的手術，阿伯心中的恐懼可想而知(雖然他可能不知道自己在恐懼，或總是習慣對外宣稱他沒在怕，漸漸我發覺這似乎是某些人用來自我壯膽的方式)，於是開刀時，頻頻喊著: 他們要謀奪我的家產、想害死我才讓我開刀~XD (阿伯的孫仔心中充滿OS，我錢比你多很多，需要以『害你』這麼大的代價來謀取你這麼一丁點錢嗎? 阿伯阿~你連續劇是否看太多，入戲太深?!) 其實，孫仔，我告訴你，阿伯演這麼誇張，只不過是在說: 我很怕 ! 我很怕! 我超級怕的?!(當阿伯說: 他們要害死我~~代表他想說:我好怕死! 快解救我!我超怕開這刀的!!!!)

開完刀後，前面幾天住進加護病房，阿伯的恐懼和焦躁依然很大，在加護病房醒來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激動!激動!再激動! 拼命喊著:等我孫仔來，你們就知道! 聽說加護病房裡的護理師為了避免他干擾到其他病患，動用了六個護理師壓制，強迫他冷靜下來~~阿伯的孫仔來的時候，護理師特別交代，一般只能探訪半小時，但特別讓你待一小時，請讓阿伯緩和下來~ XD~

前面提過，阿伯對於疾病的治療跟治療過程中會經歷的過程是完全沒有概念的，也因此，阿伯以為: 開完刀傷口一好，就能手腳靈活、健步如飛~~阿伯~~還要復健啦! 你連續劇都沒有認真看 ~XD

阿伯出院後，為了讓阿伯有乾淨舒適的環境，阿伯的孫仔幫阿伯改造了房間(牆壁重新粉刷、鋪木地板、家具全部換新、從臥室到外面也都妥善安置手扶欄杆，讓阿伯可以支撐著站起來或扶著走點路，安裝警報鈴(危急情況或需要聯絡時，透過按鈴，阿伯的孫仔家中就會響起警報聲，通報阿伯的呼喊，只不過阿伯因為行動不便，無法走到孫仔的家，一個人待在屋裡難免會無聊時，一無聊就會按鈴，聽說當孫仔一家在家時，經常會被突如其來的警報鈴聲嚇到，阿伯阿! 那個是警急鈴，不是聊天鈴啦?! 你嘛幫幫忙~)輪椅和老人代步車也準備起來，算是備齊了現代化的照護設施~

相當令人欣慰且值得稱讚的是，除了幫忙阿伯安置行動不便時的輔助設備以外，在阿伯住院期間為了陪伴跟安撫阿伯不安的心，除了已經安排的外傭日夜照護之外，阿伯的孫仔一天至少跑兩次醫院，每次半小時到兩小時不等，待在那邊陪伴、聆聽阿伯，某個角度來說，真的也不輸給親生的孩子了!

總之，活了大半輩子、沒有經歷過太多大病痛的阿伯，在87歲的這年紀經歷失去四肢行動力、嚇死人的頸椎手術、復建、這些過程中的不舒適和失能(從一個完全獨立的人，成為一個事事都得依靠旁人，上廁所也容易因為手腳不聽使喚或失禁而把褲子弄濕，阿伯現下的痛苦指數、身邊照護的家人的不舒適度是可以想像的，我也在這個過程中深刻體驗到，生命比想像中要脆弱的多，不管這一輩子是否享受過、曾經怎樣厲害或獨立甚至瀟灑，臨老面對逐漸失能，都不見得有足夠的能力和智慧梳理跟排解伴隨而來種種負面情緒…

阿伯，

我還停留在您當年拿著鐮刀站在廣場上捍衛家人的畫面呢! 怎麼一下子，您就變老、無法走路甚至失能了呢? 看著您現在這樣無法行走、無法自理、隨著年紀逐漸凋零的樣子，真令人心疼~

阿伯，

當您說: 整日戴著護頸，真是生不如死，我試圖安慰您: 動過頸椎手術，就是必須要戴護頸保護，請您好好配戴，忍耐一下! 您生氣的說: 不是戴在你們身上，你們無法理解我的痛苦?! 我聽了，心痛了下，心痛並非因為您的回話，而是因為我確實無法完全理解您的痛苦，真的是幫不上忙，其實我也不知道能為您做些甚麼或該怎麼辦? 後來，我就靜靜的聽您訴苦，聽您悲憤的說著一生沒做什麼害人的事，為何老了會遇到這些不順遂，生活變成這樣?! 生命確實不是我們可以掌控的，每個人都會有面對生病或年老失能的一天，我也只能在可以的時候，盡可能的陪著您，同時期望將來當自己面對年老失能的時候，也能有人陪伴或者透過某些情緒梳理稍稍減緩些痛苦~~

阿伯，

您習慣透過負面的抱怨或責怪來表達想要陪伴和關心的需求，這次生病，這樣的狀態越發明顯了，我曉得這是您索取愛和關心的方式，也明白您從未學習過如何正確的表達愛與需求，只是當我看著您因錯誤的表達方式勾起長期照護您孫仔的情緒反彈時，總免不了心疼兩位，但換個方式思考，或許這才是專屬於阿伯和孫仔間傳遞愛與關心的方式，堅持甚麼都要正確正向表達或許才是都市人的矯情~

阿伯，

您老了，生病了，還不服老，這些不常見面、不常關心您的親戚或晚輩，最近頻頻來請安兼借錢(表面請安實際是為了借錢)，不知是為了證明自己、還有存在價值、還有能力還怎的，您來者不拒通通借錢….問題是您身上沒多少錢阿~~孫仔也因為這件事情，對這些親戚感到不解、不滿，同時對您生氣，老了、病了，事事都要用錢的，親戚和晚輩來關心，您就說聲謝謝，然後請他們若有需要就跟銀行借吧! 銀行錢很多的，借錢這種事情他們交給專業!

阿伯，

接下來的日子不知如何，或許逐漸復原，或許每況愈下，但我想跟您說:不管您當年是自願還是被迫捍衛跟照顧孫仔們；因為您的存在，因為您的捍衛與照護，孫仔們雖然沒有父母豐厚羽翼的庇護，卻因為阿伯幼小的生命得到護佑，真心的感謝您在孫仔們成長的過程中所付出的一切，孫仔的生命曾因為有您而感到溫暖，您不知道那些偷吃的食物，對孫仔來說有多美味~(或許您在採買的時候，還多準備了孫仔們偷吃的量，誰知呢?!)

題外話:

在這次阿伯生病的歷程中，我個人有個感觸是關於照顧跟陪伴長者或生病家人的議題。對很多人而言，光是要做好照顧(飲食起居、居家環境、因應身體狀態適用的設備用品 & 看醫生)就已經非常不容易；若還要做到陪伴就更難了，陪伴包含了彼此平常所建立的情感(情感是一種彼此的交流、是一種彼此的理解、是對彼此的關心和愛，在透過一定時間共同經歷生活中的許許多多之後所建立的情誼，而因這份情誼對對方保有一顆願意跟包容的心) ，情感再好，長期看顧生病的家人，都不一定能承受，若平常就沒有建立情感，面臨生病照顧，當中繁雜跟辛勞度，加上磨合過程中的種種，都很容易造成彼此許多的誤解跟不快。這種時候，若有其他家人能夠從旁協助、分擔，讓生病及主要的照顧者能夠有空間休息或喘口氣，能有助於關係上的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