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珍-心情記事

 

 

父親對我來說一直是個很有距離的名詞，小時候對父親的印象不外乎: 很兇、話少、沉迷賭博，常常欠人家錢，好幾次因欠債還不出而跑路(我印象中好幾次，但弟弟說只有一次 XD~ )，媽媽尚未離家的時候(母親在我八歲時和父親離婚離家)對爸爸的印象更微弱，只知道他很疼弟弟(家中唯一的男丁) ，然後有一次我因為和弟在打鬧中誤傷弟弟的重要部位，被他揍了一頓(XD)。

 

關於對父親的印象

弟弟: 愛打麻將、愛打他(我確實記得，有一次弟弟犯了過錯，被父親以藤條打了一頓，背後滿滿破皮瘀青，這種體罰在當時還算常見，但若以現代的眼光來看，是家暴無誤! XD)

 

姐姐: 恐懼! 父親是她在這個地球上最恐懼的人! 要錢總是要不到!

 

父親的個性:

不知是否因一人養家、養小孩(舉凡要生活費、詢問事情、討取一些生活上的需求:購買民生用品、升學、外出、換季添購衣物等雜事)的緣故，還是因工作日夜顛倒，小時候父親總讓我感覺: 很焦躁、沒耐心、脾氣不好、很會罵小孩甚至打小孩(弟弟因調皮，很容易被揍)的狀態。

 

稍微大點，我發覺父親對家人話不多(但做生意時，很會跟客戶攀談、對話頗為幽默)，發脾氣罵起人時是連續連珠炮式的謾罵，又再大些，我慢慢發覺父親話講得很大聲，看似膽大，實際膽小怕事，且遇到事情也很會選擇性逃避(比方，當年祖父頭部受傷出血，陷入昏迷需要送醫時，甚至是後來他自己七十歲因身體有狀況需就診時，父親展現出來的都是能夠不處理就不處理，一種能閃就閃的概念)

 

父親的工作:

自有記憶以來，父親一直就是從事家禽畜養、屠宰和販售的工作，中間也做過大家樂的組頭(有沒有賺錢，我並不清楚，只記得有次父親不小心超賣了號碼，結果該號碼中獎，因此賠了不少錢，那次真是令人印象深刻XD) ，欠債跑路時，也一度賣過檳榔，後來又繼續從事家禽的畜養跟販賣，只是鴨改成了鵝。

 

長大後，我曾好奇詢問父親，為何他選擇這個工作且做這麼久? 本以為會有令人佩服的答案，比方說，對鴨、鵝特別有興趣阿，或者對從事市場販售懷抱著某一種熱情阿怎的~沒想到，父親只是淡淡地回答說，因為一開始就業就做這個，轉業也不知道要做什麼，所以就一直做這個行業(答案證實了我大腦經常有太多不切實際的美麗幻想XD)。

 

父親的情路:

父親和母親因相親認識然後結婚，兩人年紀相差九歲，母親未滿15歲就嫁給了父親、成長環境不同、沒有戀愛的情感基礎，加上年輕氣盛，婚後爭吵不斷(聽說打架、摔東西，上演很多鄉土狗血片劇情) ，所以結婚滿十年就離婚了，之後，母親離家北上，而父親則是成為鄰里中第一個離婚的男人(因面子問題，事後多年他仍然因此事對母親懷著很大的埋怨)。

 

之後父親雖然曾有過女伴(弟弟提過幼年時曾因對一個阿姨叫媽媽而拿到五百元) 但一直沒有再娶，直到我大學時，娶了個大陸阿姨回家，大陸阿姨年紀跟母親差不多(離婚，有個女兒在中國) ，來台後，因實際生活與當初預期的不同，適應上有很大的困難，加上我們三姊弟都已經長大成人，她也無法透過照顧我們這樣的方式和過程來和我們建立關係和情感，這樁未經事情溝通的婚姻，因為缺乏情感基礎、沒有建立共識，隨著時間的流逝，阿姨和我們之間情感淡薄。

 

因故姨姨未與父親同住，加上因為有很長一段時間，大陸阿姨需返回中國照應住在中國的女兒和雙親，常常中國台灣兩地跑，和父親相聚共處的時間很短，有時我忍不住想，父親的情路也稱不上順遂，不知是父親的伴侶緣薄，還是因個性上也有害怕與人親近的因子，前後兩段感情都聚少離多，身分證上雖有伴侶，但現實生活中卻又總是經常孤身一人!

 

父親跟手足之間的情感:

若依我的標準，父親跟手足間的情感並不好(很少見面、彼此間沒話題、更談不上需要的時候願意相互幫忙)，只有跟二姊感情較好(具父親的說法說，好像是因為二姊比較願意在他有困難時相挺)，若說父親手足間的恩怨情仇的糾結程度能媲美電視台的狗血劇也不為過，家人之間相聚時間少不說，相聚時大多也不太愉快，吵架更是家常便飯，因此常常都是處於不相往來狀態，若非小時和祖父住在一起，大概對嫁出去的姑姑或住在外面的伯父們都不一定會有印象了吧?!  曾有機會聊起這些事情，父親不太想多說，只是淡淡提到彼此感情不深、了解也不夠，人生路上彼此間有些誤會，他也不想多做解釋，覺得手足感情隨緣就好不必強求。

 

或許是因為父親和手足間的情感薄弱，加上小時候父親曾負債跑路，一度我認為當年家庭困頓時且甚少得到家族內其他親戚的援助，應該是因為父親和手足間關係不好所導致，但現已中年的我回頭看，那真的是一個誤解，手足感情好到願意且能互相協助(無論是財務上或其他生活上的協助)的，在現實生活中真的不多，就算有協助，深度和廣度也有限。

 

但這個誤解卻導致我的前半生執著於表面手足關係，也因這份執著，讓自己在手足關係中忘了先去了解和聆聽對方且在關係中失真(相處時，常為了維護表面和諧，而有自我矮化或自動犧牲的情形，這使得我和姐姐弟弟關係經常是費力卻又無法融洽，因為很多事情，明明做不到又強迫自己去做，且會希望姊姊弟弟配合 (XD)，也因是勉強硬做，因此常帶著埋怨和不舒服，帶著一份兄弟姊妹應該要情感融洽的框框，硬要營造出融洽的表象，搞得大家不舒服，自己卻還覺得付出許多卻無法在手足情感上得到回報的失落感，但其實是我方向歪了。

 

當我真正放下對手足關係的執著後，反而能夠坦然地和姐姐弟弟相處，不帶執著或期待的去認識，聆聽姐姐和弟弟，允許真實的自己以平等的方式回應，我和姊姊弟弟的感情也才終於走向相處融洽。

 

小時候父親不喜歡我們跟母親相聚，我一直以為是因為父親不喜歡母親，且因獨自承擔孩子，所以不想要相對沒有付出的母親來搶奪孩子子的愛和注意力，在父親七十歲這年，在一次談話中才從他口中得知，因為母親的就業環境複雜，父親不希望他影響了孩子們的價值觀，因此不願意我們和母親相聚(我想這或許是原因之一，但應該也有著不想要孩子的愛和注意力被奪走的相法吧~~但能有機會從父親口中聽到自己不曾想過的緣由，感覺也滿好的，這也是父親的另一個面向，我很高興能有機會認識不同面向的父親)。

 

因為種種因緣，三姊弟中只有我到了中年才面對人生的挑戰及種種困頓，但也因為如此，我才有機會體驗到父親對子女的愛，小時候如果要生活費、學費總是得追著父親跑才有機會拿到錢(有時追到人，卻沒有追到錢XD)。我從未曾想像過能有機會體驗到父親塞錢的情形，或許是因為姐姐和弟弟目前環境不錯，父親沒有機會以金錢展現愛的緣故，中年才處於困頓的我，很幸運地能夠因此體驗到父親塞錢的經歷，起初真的不知所措，後來慢慢體會到，在我小時候的父親，因為處於不易的狀態(自己狀況不好，財務搞得亂七八糟) ，他其實也很想對孩子好，也想疼孩子，但總是做不到。老了對錢的需求不大了，遇到孩子困頓的時候，正好補償他年輕時對孩子的虧欠，原來父母的心裡，總是對孩子有著做得不夠多，不夠好的虧欠，真的該感謝這個中年困頓讓我享受到了未曾想像過的父愛，原來被塞錢除了會尷尬、不好意思(覺得自己很遜、很弱)以外，同時也會有受疼的感覺(女兒賊是否就是這樣的感覺啊?!)

 

父親在家是個話少的人，我後來才明白父親是一個不懂得表達情感、甚至不太懂得如何和他人互動的人(做生意、耍風趣、幽默還行，但若是要和朋友聊內心話或分享自己的感覺，難)。所以通常和家人之間如果沒有特定的事情就等於沒話題，沒話題就會很乾(有一年圍爐的話題是菜價，想當然爾，這話題撐不了十分鐘，如果談政治可以撐久點，但也很快就會變成吵架XD)，很乾的時候他也會很感覺到焦躁無趣，很快地就想要離開家族聚會。

 

長大後我才發現父親…

 

會帶著一隻鵝，花四十分鐘跑到他二姊家，去看看二姊和他二姊講講話….

 

會跟弟弟爭誰比較知道養鵝這個行業，誰比較知道做人處事，跟弟弟吵架的時候很投入也很會罵，但是吵架後卻也因為沒有台階下，無法自在回去看看家人和孫子而有明顯失落，卻也不知如何處理這個窘境….

 

想關心姊姊離婚後的狀態，卻又因為關係上太過疏離，不敢直接問她，而偷偷詢問我…

 

收到兒子買給他的禮物，明明很高興，卻又因為不想讓弟弟察覺他對禮物的喜歡、他開始喜歡甚至依賴這些照顧，而刻意展現的好像這些付出沒甚麼特別…

 

2021新冠肺炎雙北升三級時，前一天打電話來提醒我們暫時不要回南部，隔天又打電話來提醒我們，周末記得上市場買點好吃的(我才發現原來端午節連續假期提醒女兒們不要回家，這件事情對父親來說也是很不容易說出口的，父親對此感到不好意思，所以隔天刻意又打了通電話提醒我們給自己買點好吃的，透過用提醒我們犒賞自己美食的方式來補償他婉拒女兒回家的歉意)…

 

打電話跟父親聊天是件很挑戰的事情，因為對話永遠超不過五句，每通電話都急著要結束…

 

長大後的這些發現讓我明白，原來我並不認識我的父親，我對他知道得很少，我甚至不清楚他的喜好(只知他愛打牌、愛喝伯朗咖啡、愛罵髒話(這算興趣嗎?XD) ，不曉得他跟那些朋友要好過(只知道有一個朋友從年輕來往至今尚未斷交) ，年輕時跟朋友們做過哪些瘋狂或值得留念的事情呢?  離婚後獨自養大孩子您挫折過嗎? 感到壓力超過負荷嗎? 討厭過這些造成負擔的孩子嗎? 在外跑路時思念我們嗎?  我們是否曾經成為您的力量? 這一生往回您對那些事情感到遺憾? 對那些事情感到無悔? 對甚麼感到驕傲跟光榮呢? 若還有機會再年輕一次，您最想做的事情是甚麼? 

 

曾經我很討厭父親，

 

因為責怪父親無法在經濟上提供安穩度(一些很基本的東西: 三餐餐費不一定隨時都有，還好有爺爺可以靠；成長期，衣服經常都是穿到過小，爸爸身上有錢也有空了，才會帶我們去姑姑家，讓姑姑幫我們採買，甚麼校外活動、買零食、其他非生活必需品，也很少能夠被滿足) ，生活中總是充滿對金錢的煩惱…(等到自己結婚，有了孩子，再遇上中年不順遂，因經濟上的困頓，開始縮減開銷、限制孩子的種種需求時，我才發現，原來要做到經濟上的安穩，沒有我想像中的容易，就算沒賭博也不見得就可以….我才發現或許父親也不願如此)

 

因為父親沒有陪伴我們任何過程: 幼時母親不在身邊的失落、青春期的毛燥不安、高中大學時對人生對就業的迷惘….(當時覺得他沒有陪我們，但我不曾想過他是否無法陪伴我們?!)

 

因為父親情緒控管不佳，平常很難說得上話就算了，罵人的時候，話都是講到極難聽、傷人、令人難堪…(等到工作生活壓力全都上身，自己對孩子們開始有類似父親那些情緒控管不佳的語言暴力時，我驚覺自己當時與父親的相似度之高， 突然明白或許那樣的父親也因為生活壓力纏身或者基因的束縛，導致他呈現出那樣的一面…)

 

因為父親雖然認真工作，也曾經有賺了不少錢的時候，但錢一到手，沒多久就在牌桌上賭光，以前我常說，父親賺的錢應該養活不少牌桌上牌友的家庭….

 

因為父親和母親離婚了、然後不准我們在家裡提起母親、也不喜歡母親回來看我們…(但我們喜歡母親回來看我們，因為會有大餐吃、能買新衣服、買東西….)

 

因為父親總要求我要承擔家務(洗衣服、洗碗、買菜、煮三餐、拜拜等)，連高中要考大學前兩個月打電話來都不是關心是否吃飽穿暖、考試準備得如何、而是問為何沒有回家整理家裡(當時為了考上大學外宿兩個月…現在回頭看，家庭不寬裕的情況下，還允許我外宿兩個月，真的是不容易；而當我發現自己工作家庭兩頭燒，必須請孩子們幫忙分攤家務時，我才終於明白真的沒辦法一個人扛下全部)

 

因為父親曾因為賭博輸錢跑路，要債的人跑來家裡，我們好害怕…也因為父親曾因賭輸錢，在過年前沒有錢支付鴨場工人工資，使得工人沒錢過年跑到家裡要債(父親躲在房間裡裝睡)，當下的感覺好羞恥、好尷尬…(我想他也沒地方去了吧，否則誰想待在家面對工人要薪資呢?)

 

因為爺爺跌倒腦部出血躺在床上沒辦法動彈的時候，當我告知父親這件事情，詢問父親該怎麼做，父親只回我:請姑丈來處理，當時我好覺得父親好不孝(爺爺過世後的某天，當我看見父親跪在爺爺靈前跟爺爺說話時，這是我頭一次腦海中浮出一個念頭，父親是否很害怕處理生病就醫的局面?)

 

那些曾經的討厭，隨著歲月，隨著自己的人生經歷，慢慢地從充滿負面情緒到淡化成中性，以前想起那些回憶總是充滿委屈抱怨和不滿；現在想起這些時多了份理解，明白父親當時有可能是處在自顧不暇的狀態，而我當時也不夠成熟，雖然有具體分攤了家務，但心靈上，並沒有足夠的成熟度能理解父親、無法在當下陪伴或支持父親，甚至只顧著抱怨，而沒有想過/好奇過父親到底在經歷些甚麼？

 

父親，您辛苦了，

謝謝您沒有離開過，雖然中間一度因跑路有過中場缺席，但我依然記得幾次您晚上跑回家塞家用給我的畫面…

 

謝謝您即便不完美，依然奮力(看的出來吃力)承擔父親的角色，在成長歲月中感受到的種種不足，讓我明白我想成為一個怎麼樣的母親，讓我明白，親子的情感交流、彼此的陪伴和支持有多麼多重要。

 

謝謝您在六七十歲時，願意和我聊聊您過去的人生，聊聊為何不喜歡母親回來看我們，聊聊你對教養孩子的理念和承擔(您說，養孩子不是為了要讓我們賺錢給你，孩子對你來說就是一份責任)

 

謝謝您願意在我中年不順遂時，留意我的狀態，關心我，塞錢給我，讓我體驗到當女兒賊的那份幸福感(原來是這樣的感覺)

 

謝謝您願意接納這樣的我成為您的女兒，我自認為稱不上是個孝順的女兒，因為即便會幫忙家務，就業後過年過錢會包紅包，但大部分的歲月裡，我並不認識您，過去甚至都沒有花心思想要去認識您，瞭解您，試著去理解您所經歷過的一切，我想您以前很孤單吧，真是抱歉，讓您這麼孤單，以後我們保握機會聊聊，我也想好好認識您，聽您分享過去的經歷，聽您說說話，接下來的歲月讓我以陪伴和支持您的方式和您一起度過吧!

 

謝謝您成為我的父親且堅持至今!

 

 

 

 

珍

隨筆作家

九柱: 反恐6 / 人類圖: 投射者

過去小名: MS EMOTIONAL

一個因為對情緒、能量敏感容易隨外界波動變得情緒化的人

曾經我因為不會管理這些敏感度容易被誤解、被批判

但現在我開始學會看懂自己、理解自己、珍愛自己

允許自己的不完美

從0開始，開始往自己的夢想前進而不是為求完美永不出土

我的願心是: 運用文字的條理及美

讓好書被更多人看見

讓書中所想傳達的理念能被更多人看見並理解

讓感覺、情緒能更具體完整的被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