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
珍-心情記事
小時候，每天放學回家，總能看見那纖細瘦弱的身影就坐在三合院外面的角落等著，那是祖父的身影。
記憶裡，祖父幾乎都是這樣，每天坐在相同的角落、映照著夕陽的微光、微光投射下的斜長身影伴著他、等著孫女，彷彿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也彷彿這是他一天裡要做的事情中最重要的一件...
小學一年級以前，對祖父的印象其實不太深刻，因為在那之前，我一直是奶奶的掌上明珠，獨享著奶奶全部的愛，印象中奶奶最疼我，甚麼都幫我做好好，在奶奶的疼愛下(應該是說獨寵)，爸爸媽媽都不重要，因為奶奶會滿足我所有的需要，擁有奶奶我已經擁有了全世界~~
我的公主幸福世界在小一時，隨著奶奶離世及伴隨而來的父母離異正式崩毀，以前當奶奶的可愛孫女，眼中只有奶奶，對於奶奶以外的人，即便是爸爸媽媽，我都是相當任性的。奶奶過世後，媽媽帶著姐姐上台北了，爸爸每天忙著賺錢，我和弟弟得跟著祖父一起生活。
當時祖父已經高齡83歲了，他唯一的收入就是存在銀行二十萬的棺材本(以前的人習慣存身後事置辦費用，口語稱棺材本)的利息，我們跟著祖父生活，祖父吃甚麼我們吃甚麼 (當然，嫁出去的姑姑們回來看祖父時留下的伴手禮，也通通進到我們的肚子裡了)，生病看醫生、爸爸那邊拿不到錢的所有花費都找祖父，就這樣開始長達十年相依為命的生活。
祖父話不多，總是靜靜的看電視(他最愛看歌仔戲，此那時候我總是喜歡披著棉被模仿電視裡的歌仔戲主角唱著曲~~)、吃飯、偶爾到鄰居家坐坐串門子(大多是鄰居說他聽，老人家常常鍋裡煮的東西轉身就去鄰人家串門子，直到家裡冒煙被鄰人看到，才知道煮著東西的鍋子都燒黑、燒乾了…) ，除此之外，是坐在三合院外面，曬太陽，看著往來的車子或鄰居(其實路上車子和人都不多)然後等著我和弟弟放學(等我居多， 因為弟弟大多跑出去玩，只有我會乖乖回家)
跟著祖父的生活:
鄉下有賣著蔬菜水果的車子開著到處跑，定點停下來供大家採買，魚也是一樣，會有一台「固定跑這條路線」的魚販，騎著機車來兜售，賣菜的賣甚麼內容，具體我已不太記得，但魚販我可忘不了，因為他總是只有特定幾種魚: 吳郭魚、白帶魚、秋刀魚，祖父永遠都只買這幾種魚，成年後的我只要在餐桌上看到這三種魚，怎樣都下不了手，因為實在是看飽、看膩….
祖父和他的子女:
祖父總共有九個孩子(六男三女)，六個兒子當中，一個送養，三個終身未娶，另外兩個雖然有結婚，其中一個離婚(五男=我爸)；三個女兒都有結婚，婚姻似乎都還算平順(若以沒離婚為標準的話)。
記憶中祖父和他的孩子們互動其實不多，大家不常一起吃飯，就是一起吃飯也都是安靜的吃飯，就這樣一起住在三合院裡，一起生活著，當然若遇到事情不愉快難免會吵一吵(不過吵得多半是子女們，祖父甚少發表意見)。
祖父和他的子女們關係算好還是不好? 我以前總覺得很不好，因為依我的角度，祖父和子女間的情感連結不深、互動不多、很少對話、甚至根本不太了解彼此，但現在回頭看，在當時的風氣和氛圍，好像也不能說這樣就是關係不好，就是一般般，那年代好像也不時興情感交流這樣的玩藝兒。大伯總覺得祖父比較疼父親，給父親的比較多(自我有記憶時，大伯已經因為經商的高收入而變得富有，且比我們家富有非常多 ，因此我始終無法明白他批評祖父比較疼父親的論述依據)。
記得有一年，父親賺了些錢想翻修房子(當時家裡住的三合院是土角厝，雖舒適但外觀實在很不優，感覺就像貧戶一樣，尤其是當時台灣經濟起飛，附近的鄰居紛紛改建獨棟水泥樓房，家裡的土角厝就顯得更粗陋了…) ，新房子的地基都打好了， (我內心也翻騰的很，滿腦子想著我們家終於要改運了，將來要過上好日子了…) ；殊不知，沒多久，父親和大伯似乎有甚麼爭執，雖然聚集在一起，也找了祖父協商，但似乎沒有好的結果，鋼筋直聳聳的立著的地基就這樣硬生生折斷鋼筋當沒一回事的填平了(印象中好像是大伯不讓父親蓋，但具體原因並不清楚，因為爺爺沒有發表意見，父親沒轍只能這樣就將地基填平了)，而我原本幻想的好日子也就這麼不見了….之後過了非常非常久，在我大學畢業離家前，都沒有機會翻蓋房子XD…
PS經過向父親查證，這樁蓋房子的事件真相如下:
父親說當時要蓋的時有跟兄弟姐妹告知，大家都沒有意見，大伯當時也只說不要太超過個人分配的比例就好，結果地基都打好，大伯改口要檢舉(意思是他出爾反爾) ，當時因為尚未分家，土地權的真正擁有人祖父對大伯的反應也沒表示意見，父親只好把鋼筋弄斷地基、填平，當然這也造就了日後心結，記憶中我未曾看見父親和大伯有任何對話，(但隔著兄弟姊妹傳話當然是一定有XD)
嫁出去的姑姑們偶爾會回來探望祖父，回來時多少會帶禮物給爺爺，但是爺爺疼孫子，多半東西都會留給我和弟弟吃，有次我聽到姑姑叨唸爺爺，東西不用分給孫子吃，他自己吃就好。這件事情曾在我幼小的心靈烙印下很深的傷痕，並因此感覺自我價值低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是如此多餘和負擔；直到自己中年遭逢困頓，回娘家時帶的東西少了，才明白原來當年姑姑們也不一定是小氣，或許是因為不寬裕，無法買很多才會那樣跟祖父說。
祖父的子女們成年後住的地方其實離祖父都不遠，除了二女兒嫁到台中市區稍遠些，其他都是在車程二十分鐘內可以到的地方，距離雖然不遠，但彼此往來卻不頻繁，彼此間碰面時也多半問些簡單的(吃飯了沒，聊一下親戚或鄰居的事情，多半沒甚麼話題，聊天很乾，碰面不聊天、不點頭致意更是家常便飯)
祖父的工作
祖父的前半生因為處於台灣經濟困頓的年代，聽說因為工作機會很少，年輕時多半在家待業，祖父中年過後， 台灣經濟慢慢開始改善，他也陸續有工作機會賺取收入，就這樣養大了孩子，買了住家三合院的地(約三百多坪)。
我出生時祖父七十五，跟祖父一起生活的歲月，除了做家事、當祖父的小助手，日常就是一起吃飯、一起看電視，祖父話不多，而我當時的年紀和狀態還不懂得聊天或陪伴，所以對祖父的事不太瞭解。記憶裡，祖父很溫和不多話，很疼孫子，我總覺得祖父很寂寞，一則老了能從事的活動不多， 一則身邊沒甚麼家人陪伴，因為子女偶爾才回來看他，他的生活中只有自己和孫子，甚麼都得自己來，後來大了我才知道當時看著祖父的生活，我是感覺到害怕的，害怕那種孤單、感害怕那種甚麼都不能做只能等待的感覺，等待孫子回家、等待日落、等待日出，甚至是最後等待生命走到最後一刻……
因為捨不得祖父孤單，從小學開始只要一放學，通常我都急著回家，因為不想祖父等太久，如果想跟同學一起玩，也會邀請同學回到住家的三合院一起玩，甚至藉著準備午餐或晚餐提高同學來家裡玩的誘因，這模式就這樣延續到高中。高二的時候，在老師的引導下，我意識到考大學是自己必須前往的方向，雖然知道必須往這方向，也決定往這方向，但心中總有分不放心，內心總想著將來讀大學了，祖父由誰來陪伴呢? 甚至將來我長大了、上班了，祖父怎麼辦?
這樣的不安並沒有持續太久，高二那年的某個晚上，祖父走路跌倒，頭上破皮有個小傷口，當時真的就是個小傷口，我和弟弟陪著他，查看傷口、抹藥、貼OK蹦，才各自去睡覺，但不知道這小傷口竟讓祖父失血過多，後來住院一個多月後就過世了。
在我人生的大半歲月裡，祖父受傷過世這件事情一直是很大的陰影，祖父受傷的隔天早晨，我一如往常早起匆忙準備玩早餐後，對著祖父房間喊著早餐好了
，要記得起來吃早餐，然後匆匆趕去上學，放學回家後又匆匆趕著準備晚餐，晚餐弄好了請祖父吃飯，才發現祖父整天都沒有起來過，意識不清，甚至尿失禁，整個被單床單都濕了，當下才驚覺，前一天受傷的傷口雖小，但傷口持續流血，血滲透了整個枕頭，之後送醫院醫治，入院後一個多月就走了。
當時我的自責和罪惡感大到無法面對，我不斷地想著，如果我沒有趕著上學，如果我有確保祖父起床吃早餐，如果我回家不是趕著煮晚餐，而是先關心祖父，如果我沒有因為想要上大學而一度將祖父的存在視為負擔，這一切是否不會發生? 心裡帶著滿滿的愧疚和傷痛，畢竟祖父是我生命裡很重要的家人，祖父愛我，我也很愛祖父，曾經想著長大後賺錢一定要讓祖父過上好日子，結果好日子都還沒來祖父先走了，且對於他的走我也有些責任，這感覺實在好難過、好傷痛。
一直到了中年，透過一些課程的引導和一段時間的寫作梳理，加上也有了一定的成熟度和智慧，我才慢慢放下對這件事情的罪惡感和自責感。明白一切都是老天的安排，祖父九十二歲高齡，已經步入隨時都可能離世的年記，而我在當時的年紀，以那樣的處事也再正常不過，沒有人是故意，但也沒有人能阻擋生命的流逝。
我當然可以選擇將所有的罪都攬上身、感覺自己不該生存在這世界上，只是這不但對事情沒有幫助，也不會是祖父樂見的結果，可以選擇將那份不捨拿來珍惜身邊重要的家人和朋友，可以提醒自己不要庸庸碌碌匆匆忙忙，可以將生命過得更好、讓自己的存在對身邊的人事物更有幫助。經過這麼多年終於可以放下這件事情，心中感到無比的輕鬆和感恩，相信祖父也已經去到了美麗的地方，有著更舒心的生活方式，而我也終於可以不再充滿罪惡感的活著。
寫祖父這篇追思文時，感覺自己已經準備好放下這段歷程裡的所有自我批判，在寫的過程裡也有許多反思，比方說，祖父這樣的老年生活算孤單寂寞嗎? 某個角度似乎是，但某個角度，卻也可能因此更能專注在自己身上，或許反倒舒心。童年時曾經因為覺得自己是祖父的負擔而對存在感覺到愧疚，但祖父到底怎麼看我們的呢? 他覺得我和弟弟是負擔嗎? 還是溫暖的陪伴呢? 我沒有機會問祖父這個問題，但若從祖父不曾排斥或惡語相向，每天在門口等著孫子們回家，我想祖父是愛我們的，而那份愛或許甚至超過了負擔的感受。
和祖父生活的歲月裡，有著滿滿的祖孫情，祖父看顧我們，我們也陪伴著祖父，因為跟祖父一起生活，因此對長者，我總不由自主的願意給出那份溫暖和耐心，這也促使我後來在孩子的成長歲月中堅定的在他們和祖母之間的架起關係的橋樑的理念，因此孩子們也能享有溫暖和諧祖孫情，而不是年齡代溝所帶來的相處難題，這一切都是和祖父生活的溫暖回憶所帶來的美好果實，祖父，謝謝您的陪伴，願您去到更美好的地方，相信您一定在某處看著我們，而我們也會帶著這份愛與溫暖在人生路上好好向前走!
珍
隨筆作家
九柱: 反恐6 / 人類圖: 投射者
過去小名: MS EMOTIONAL
一個因為對情緒、能量敏感容易隨外界波動變得情緒化的人
曾經我因為不會管理這些敏感度容易被誤解、被批判
但現在我開始學會看懂自己、理解自己、珍愛自己
允許自己的不完美
從0開始，開始往自己的夢想前進而不是為求完美永不出土
我的願心是: 運用文字的條理及美
讓好書被更多人看見
讓書中所想傳達的理念能被更多人看見並理解
讓感覺、情緒能更具體完整的被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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