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與我

                                                                    珍-心情記事

 

從小對媽媽充滿負面情緒，常常埋怨媽媽，什麼事都可以埋怨，埋怨的理直氣壯，當時年紀小且理所當然，想到就埋怨，有機會就埋怨，從未思考這些對母親不滿的情緒是否符合邏輯或合理。直到漸漸大了，自己也當媽媽了，才發現要當個好媽媽，還真的不容易，對母親的情緒反倒複雜了，以前的不滿情緒，雖然少了很多，還是有，但同時腦子裡又充滿了覺得對對媽媽應該要感恩、不應該埋怨等等的聲音，充滿矛盾，於是透過書寫來釐清和梳理。

 

媽媽對我特別不好嗎? 好像也沒有(確實不是最疼，但也沒有對我特別差)，但我總埋怨她不瞭解我、不疼我(她對我的關心和照顧，總是排在姐姐和弟弟後面) ，我覺得媽媽沒有『媽媽應該有』的樣子(在我的想像裡: 媽媽就是經常要守在孩子身邊，照顧孩子的需要，給予溫暖的關心，準備三餐BALABALA~~)  因此，在我過去大半的人生裡，我和母親的相處總是上演著「討愛、埋怨她不夠愛我、排斥她個人跟她所展現的一切」的情節，直到自己也成為母親，對她的埋怨和責怪才有所改善。

 

話說，我的性別對家裡人來說，也頗像翻版的貍貓換太子，從懷孕開始，所有人都期待我是男生，結果出生才知道是女生，長輩都很失望。這件事，我以前不曾去細想，只覺得成長過程中常聽到大人說：如果你是男的，就不會再生弟弟，然後心中OS: 為什麼大家都覺得我應該要是男的?! 直到，幾年前有參與類似家族排列的諮商，在諮商過程裡竟出現: 『在出生過程中，自己因為不想被發現是女生而非期待中的男生，因此很害怕離開子宮和產道出現在家人面前』，諮商時，一度對這個過程半信半疑，總覺懷疑真實性，也覺得這可能是自己腦子裡亂想的東西，畢竟小時候的事都不見得記得，更不用提出生時。

 

後來忍不住問跟媽媽，才得知這就是真實的情況，也確實眾人發現生下來的第二個小孩（我）不是男生時，都非常的失望；難怪自己一路走來，自己的信念底層，總有種多餘感、一種我為什麼是女的? 甚至感覺自己存在本身就是個錯誤(因為應該要是男的) ，而這信念嚴重影響我的自我價值、導致我極度自卑(儘管成年後外表看起來有自信，底層仍然非常自卑) ，在關係或群體裡容易因為要得到他人的認同，刻意迎合配合甚至犧牲自己，短期都OK，長期就容易因這些不真實累積日後的爆點。

 

我對母親的埋怨呢，真的是很多，藉這機會好好說說:

我埋怨媽媽將她的美貌給了姊姊，卻沒有給我 (雖說爸爸的細長美腿有傳承給我，而姊姊傳承到媽媽的美貌和蘿蔔腿，但是對年幼時期的我來說，我又不愛穿裙子，腿都包起來，美不美沒多大差別，但是臉可是天天、隨時都看的見，這麼重要，卻沒有被傳承到，真令人生氣，現下想起來，年幼時的我真是抱怨的非常理所當然，完全照自己的章法走，哈!)

 

我埋怨媽媽介紹小孩時，總是優先提到外貌及成績都很優秀的姐姐，接著介紹腦袋很聰明靈活的弟弟 ，最後才會提到我。因為外貌和成績都很不怎樣的關係，通常介紹我的方式都是淡淡提及排行第二或者提一下我在家很乖、很願意幫忙做家事XD。老實說，我並不喜歡這樣的介紹，因為這似乎突顯我沒甚麼優點，此外我滿討厭人家介紹很願意幫忙做家事這件事，因為承擔家務是出自無奈，並非真心喜愛，大人提到時或許覺得是稱讚，但對我來說，只覺得被碰觸到痛點。

 

我埋怨媽媽早早就離婚(父母在我八歲時離婚_，因此我必須要獨自承擔所有的家務(洗衣、打掃、買菜、煮飯，還有照顧小我三歲的弟弟)，不管是童年或青春期，對我來說似乎都只是課本上的介紹，根本就不存在我的現實人生中，個人感覺因為這些家務，從國小就沒機會享受青春，七早八早就活的跟個小媽媽一樣。我將這些都埋怨在媽媽身上，但我從沒細想過，有沒有一種可能: 即便父母沒有離婚，但因某個原因，我一樣承擔所有家務? 如果是那樣，感受是否更無奈?

 

我埋怨媽媽總是對姊姊最好，跟姊姊好親密，兩人總是抱來抱去、親來親去的，感覺自己總是跟她倆格格不入，以前總覺得這是媽媽的錯，大了後漸漸發現自己的性格其實像爸爸，大多數時候喜歡與人保持距離，不習慣與人親密，甚至不太懂得怎麼經營關係，但以前的自己耍賴到理直氣壯，彷彿一切都跟我無關，都是媽媽的錯，甚麼都拿來怪媽媽就對了!

 

我埋怨媽媽總是將愛情擺在第一，離婚後身邊的伴侶很少欠缺(媽媽的異性緣極好)，但每段感情總是甜蜜、火熱開場、狗血收場。情傷時，喝酒、發脾氣，甚至傷害自己、自殺。年少時不懂這是因為媽媽有著不安的靈魂，總是將安全感寄託在情感上，同時也因自我價值低落，用犧牲或交換的方式換取感情，這樣的感情，想當然耳不可能長久，也很快變質，變質或失去後，只好透過激烈自我傷害來宣洩， 或許並非故意，但以她當時的狀態就只能這樣。

 

年幼時，我並不明白這些，因此每當和媽媽聯絡，若接觸到這些負面狀態裡的媽媽，總是非常憤怒、難過、心碎，心裡埋怨著: 為何離開後，你沒有過的更好?! 為何因為情傷，就選擇自殺?! 難道我們不是你生命裡最重要的部分? 難道我們的重要性無法成為支撐你世界的力量?! 事實上，媽媽遠在台北，我們在台中鄉下 年幼的我只專注在自己身上，總想著媽媽應該讓孩子感覺到怎樣的母性存在，而不是這樣亂七八糟的樣子，但我從未想過，在遙遠的異鄉，沒有家人陪伴(也沒有學歷)的她生活上遇到挫折跟艱難時，我們根本無法及時陪伴和支持她，這樣的存在要怎麼成為支撐她世界的力量?! 而自己那股莫大的憤怒，除了因為心疼媽媽，希望她過的好以外，其實還有一份罪責感，怪罪自己沒能協助媽媽跳脫那樣的惡性循環，中年後我才有足夠的成熟去明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命歷程，有時候無關乎子女能否救贖父母，而是這個生命歷程在媽媽生命裡代表的意義，驅動她前往怎樣的方向。

 

媽媽對於愛情，就好像飛蛾撲火一般，不管失敗多少次，總是勇往直前。我曾想過，或許媽媽前世是個修行的尼姑，雖然用盡大半生修行，卻未修成正果，對於沒有機會嘗試的愛情念念不忘，因此許願這一生無論如何都要用盡所有力氣談戀愛! 用這個角度去看，似乎一切合理許多。某個角度，我也認為對於愛情，她比我有勇氣，相較之下我是怯懦的，沒有這麼義無反顧、非要不可的意念，甚至覺得男人或伴侶關係有點麻煩!

 

我埋怨媽媽真的很不像媽媽(其實是不符合我理想中的媽媽)，但媽媽未滿十五歲就生下了姐姐，未滿十六歲就生下了我，未滿十九歲就生下了弟弟，升格為三個孩子的媽。這畫面就像一個孩子生下孩子，她不過是在身分上成為了一個媽媽，但不代表她知道怎麼當媽媽；尤其如果她的原生家庭中並沒有範本讓她學習的話。對她的種種埋怨，促成了自己日後當母親後想方設法學習成為一個除了能照顧孩子，也能陪伴和支持孩子的媽媽，雖然稱不上完美，但確實能給孩子一些情感上的支持，或許這也是我母親身為我母親在我生命裡扮演的其中一個重要的角色吧(讓我有動力成為我想要成為的母親)!

 

媽媽厲害的地方

因為家境的關係，媽媽沒上過學，因此也沒學過注音符號，認識的字並不多，但當她想要用手機打簡訊，想用透過網路結交朋友(發訊息)，她將背誦的方式記下字，用這個方式與朋友聯絡，順利結交到伴侶，臉書最高紀錄也有過兩百多位朋友，這點真是令我非常佩服!

 

媽媽上了年紀，轉職當自助餐的備料人員後，因為需要洗菜切菜，刀工之快、俐落，看她切東西我既佩服又感覺到有點可怕(我自己的OS:切那麼快會不會切到手阿 XD)

 

有短時間，媽媽到鼎泰豐的中央廚房上班，那段時間是我有記憶以來，感覺她最有精神、活力的時光。每次碰面，她總說：鼎泰豐對廚房、對食材的乾淨度的重視，每天廚房人員進場工作前經過哪些檢查程序(假若指甲有不明的異狀，公司會提供看診費用請員工離場先去檢查，確認沒問題後，才可以進廚房備料工作)，食材要洗很多次、廚房用具也要洗很多次，確保衛生，用餐時間員工所食用的餐點也都是公司精心準備。

 

對於員工的培訓，鼎泰豐似乎也相當有一套，連剝蝦殼都每周舉辦競賽，比賽剝蝦殼的速度和品質，她在這些過程中，感受到競爭和壓力，這些壓力也引發她持續進步的動力，將近一年多的時間，她非常努力地想要融進這間公司，成為正式員工，無奈或許年紀的關係，加上當時有卡債(薪資一部分必須扣款給銀行) ，遲遲無法晉升正職，薪水無法提升，最終離開到別處任職。之所以想提這段，是因為對於那段時光裡媽媽所散發出來的動力，以及每次講到任職公司裡的一切，眼神中滿亮光和驕傲的那種感覺，我始終無法忘懷，我曾經因為她所分享的種種，一度也想到這間公司去做做看，體驗一下到底怎麼個棒法，可以讓媽媽這樣充滿動力和勁!

 

媽媽雖然矮小(身高150CM左右) ，但是兇起來，氣魄不輸給一百八十公分的壯碩大漢，記得小時候有一次鄰居的大哥哥(跟媽媽沒差幾歲)欺負我們，媽媽拿晾衣服的竹竿衝過去，一副要拚個你死我活的架勢，那氣勢真的能鎮住對方，後來只要媽媽在的時候，鄰居的大哥哥們都不敢欺負我們。還記得有個記憶是，住在台北的阿姨被姨丈家暴，媽媽收到求救電話後，馬上騎著摩托車殺過去，把阿姨救出來，真不知道媽媽哪來的勇氣，難道沒想過，對方是個男人，而且那是他的地盤嗎? 真夠帶種，我覺得! 但是相反過來，當情勢相反過來，我們和媽媽吵架時，下場很慘，被罵個狗血淋頭，如果真的把那些話聽進心裡，真的是很容易馬上關係決裂!

 

問媽媽為什麼沒有讀書，媽媽說家裡太多人，十二個兄弟姊妹，沒錢讀書，出嫁前都在工作， 當時已在成衣廠跟著阿姨一起工作，媽媽跟兄弟姊妹的連結很低，因此我從不知道媽媽有這麼多兄弟姊妹，只知道她是最後一個成家的(我都對外宣稱: 媽媽是被外婆像清庫存似的嫁出去) ，印象中見過兩個舅舅和一個阿姨，其他的一概沒印象…

 

媽媽喜歡甚麼呢? 我只知道她喜歡吃肉，喜歡吃魚、油飯，曾經有一段時間很喜歡跳國標舞，她跳舞的那段時光我也很喜歡，因為當她沉醉在喜愛的事物時，總是散發出一股生命力和魅力，充滿了光彩，而我真的很喜愛看到那樣的媽媽，後來因為交往的男友不喜歡她去跳舞(或許怕她結交新男友或怎的)於是她就放棄了熱愛的國標舞，這點個人感到相當可惜，期待有一天能夠再度看到她重回國標舞的懷抱。(個人深深的感覺，如果喜愛一個人，就必須要放棄自己熱愛的事物，那真是太可惜了，因為這樣會在關係裡的真實自我會逐漸枯萎甚至消失。)

 

書寫這篇的過程裡，我再度發覺自己對媽媽的了解真的好少，媽媽的成長過程，離婚後的生活，她年輕時過甚麼樣的生活? 她對她的家庭有沒有埋怨?  我從沒有看過外公，只看過外婆，外婆很早就雙腿不良於行，也不知到她這樣多久了，只知道非常偶爾媽媽帶我們回外婆家時，我不太直視外婆，因為總覺得她的眼神和面色並不慈愛(但我記憶太淡，無法記得是否是長年病痛的關係，導致她如此…)

 

我對媽媽好多疑問，她這一生當中最得意的時候是甚麼時候? 那是甚麼樣子? 她最落魄時又是甚麼時候? 那是甚麼樣子? 年輕歲月裡時有沒有享受過那段時光專屬的輕狂呢? 如果人生可以再一次重來，媽媽最想要做的是甚麼呢?

 

過去，因為對媽媽的埋怨和不滿，為了不要和媽媽一樣，我強迫自己成為想像中的理想媽媽；在那個理想媽媽角色裡的自己，活的既不真實，也非常辛苦。十多年後，自己也因為這個「角色」疲憊不堪，也因為孩子們不符合期待(沒有想像中，因為媽媽照顧的很好，而乖巧聽話、自律或者懂事這類的事情發生)，我開始思考，這當中到底哪裡出了錯? 而媽媽在孩子的生命中到底該扮演甚麼樣的角色? 我覺得媽媽做的不好、不夠，因此我在當媽媽時，將我認為媽媽做的不夠好的地方一一補足，卻發現我的孩子並沒有像我想像的: 媽媽做的夠好了，孩子就會很符合期待，或者因為感覺有我這樣理想的媽媽是非常幸福的。

 

因為這種種的一切，我開始梳理和媽媽之間的關係，並且在梳理的過程中，發現，如果堅持要用我的角度、我的標準去定義媽媽，很多東西我都無法接受或認同，甚至可能會有很多負面批判，但若能跳脫媽媽和女兒的關係框架，只是去看這個人和她的成長背景，一切再合理不過。

 

在這段書寫的過程，除了透過書寫抒發了對媽媽的種種情緒，療癒了一些過去因為壓抑不敢面對的傷痛；對一些事情，也因為能以不同的角度敘述產生新的故事性，而產生新的看法。 對我來說，這些梳理協助我除了看清彼此本質上的差異，並在差異處給予尊重之外，也能以更輕鬆的角度去看待過去所發生的事情，以更輕鬆的方式和媽媽相處。

 

 

珍

隨筆作家

九柱: 反恐6 / 人類圖: 投射者

過去小名: MS EMOTIONAL

一個因為對情緒、能量敏感容易隨外界波動變得情緒化的人

曾經我因為不會管理這些敏感度容易被誤解、被批判

但現在我開始學會看懂自己、理解自己、珍愛自己

允許自己的不完美

從0開始，開始往自己的夢想前進而不是為求完美永不出土

我的願心是: 運用文字的條理及美

讓好書被更多人看見

讓書中所想傳達的理念能被更多人看見並理解

讓感覺、情緒能更具體完整的被表達